当前，日本经济再亮红灯，逼近衰退边缘。2025年三季度，日本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按年率计算下降1.8%，为6个季度以来首次负增长。受美国关税政策影响，10月日本对美出口额同比下降3.1%，连续7个月萎缩，三季度货物及服务贸易出口环比下降1.2%，外需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由正转负。同时，内需也难以形成有效支撑，当季占日本经济比重一半以上的个人消费环比微增0.1%，物价持续高企加重民众生活负担、压抑购买力；内需的另一支柱企业设备投资环比增加1.0%，但先行指标“除船舶、电力的民用机械”订单额环比下滑2.1%，4个季度以来首次为负增长，民间住宅投资按年率换算跌幅逾三成，几乎抵消疫情后复苏成果。
日本新任首相高市早苗面对经济颓势，其政策理念沿用“安倍经济学”框架，提倡以财政刺激与货币宽松促进增长。相较于安倍晋三强调以货币政策为先导的路径，其将扩张型财政政策放在更核心位置。同时，其曾任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将经济政策与国家安全深度绑定，重视强化供应链韧性、关键技术自主与防卫能力建设，提出“危机管理与成长型投资”，即对半导体、人工智能（AI）、核聚变、军工等关键领域进行政府主导的战略性投资，更具有产业政策与安全优先色彩。
11月21日，高市早苗政府批准了规模高达21.3万亿日元的综合经济政策，成为疫情以来最大规模的刺激计划，其首要任务是回应民众对物价高企的强烈不满。数据显示，10月日本剔除生鲜食品后的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3.0%，连续50个月同比上升，连续43个月保持在高于日本央行设定的2%的目标水平，物价涨幅持续扩大。因此，其将11.7万亿日元财政支出用于应对物价上涨与保障民生，包括扩大地方补助、发放电费与燃气费补贴等。同时，高市早苗政府对经济安全的重视也得以凸显，其划拨7.2万亿日元用于“危机管理与成长型投资”，主要投向AI、半导体、造船、量子、关键矿产等17个对经济安全保障具有重要意义的战略领域。除此之外，1.7万亿日元用于加强防卫与外交能力，并将在2025财年采取措施，结合补充预算，提前实现原定于2027财年“防卫费占GDP的2%”目标。
然而，高市早苗政府所推行的经济路线，由于财政刺激优先备受市场质疑，货币政策进退两难，结构改革又被打上“经济安全”烙印，所以注定难以复制“安倍经济学”效果。其大规模财政刺激计划不仅未提振信心，反而引发股债汇“三杀”。债市出现抛售潮，各期限债券收益率全线攀升，10年期日本国债收益率最高触及1.846%，创下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的最高水平；日元汇率跌至157.9，接近干预警戒线160关口，创今年1月以来最低水平；日经225指数跌破49000点大关，11月21日收报48625点。市场出现如此负面的反应是对高市早苗政府推出的经济政策的集体性审视与悲观情绪释放。
其一，日本财政可持续性风险攀升。当前日本政府债务规模已超过GDP的250%。日本前财务大臣加藤胜信坦言，日本财政状况处于“最糟糕水平”，即便采用以扣除政府金融资产后的“净债务余额占GDP比重”作为评估标准，日本所处状况也不会出现本质不同。而高市早苗政府推出的经济政策以财政扩张为核心，将推高长期利率水平，不仅加重政府偿债负担，而且抑制消费与投资。
其二，高市早苗政府经济政策逻辑内在矛盾突出。其财政刺激政策意在应对物价上涨，但补贴与减税或推高需求进而强化通胀，而经济疲弱又制约加息空间。高市早苗政府坚持财政先行，多次对央行收紧货币政策持保留态度，可能延缓货币政策正常化，进一步加剧日元贬值与输入型通胀风险。即便在市场压力下其同意调整利率，节奏失当亦可能冲击日本经济。
其三，经济结构改革被“经济安全”逻辑重塑，或抵消政策效果。相较安倍晋三此前侧重通过市场机制与制度规则重塑推进结构性改革，高市早苗政府选择以“危机管理与成长型投资”为主要路径，强化政府主导资源配置的作用，或削弱改革的内生驱动力与经济效率。另外，将经济政策与国家安全深度绑定，不仅将抑制日本的开放合作，且军费支出增加等或挤压有关人力资本与社会福祉的公共支出空间，损害经济发展基础。
除此之外，高市早苗干涉中国台湾的错误言论引发的外交危机，也加剧日本经济风险。日本经济高度依赖外需，美国关税政策已对其出口造成重创，而中国是日本最大贸易伙伴、第二大出口对象国与最大进口来源国，中国市场对日本经济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但是，高市早苗言论粗暴干涉中国内政，使中日人文交流与经贸合作受到实质性损害，随着中国政府发布赴日旅游、留学提醒与预警，日本相关服务业与地方经济受到重大冲击。据媒体援引相关专家观点指出，中国游客是近年来日本旅游业迅猛发展的重要原因，若中国游客减少持续至2026年，日本旅游业损失或高达90亿美元。
日本经济存在长期结构性积弊，包括少子老龄化加速、劳动力短缺、生产率增长放缓、产业竞争力与技术创新能力下降等，削弱经济增长动能，潜在经济增长率长期在0.1%至0.9%区间徘徊。此次21.3万亿日元刺激计划仅是高市早苗政府的初期部署，更广泛的增长战略仍待出台。但是，如果其后续政策无法有效触及经济的深层症结，而是持续依赖财政扩张、贯彻安全优先逻辑，不仅不会助力日本经济复兴，反而会使其陷入更为复杂的发展困局。
（作者分别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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